在那遥远的地方

我有时候搞不清小卷毛的痞子气从哪里来的，如果说像我，我的痞子气基本上掩藏在内心，而她则彻底是个痞子样，连走路都是，有时候她在客厅里痞痞地走来走去，我和我爹她爷爷看着就又好气又好笑，我爹会说，“怎么会生出一个这样的女孩儿啊，你说这都和谁学的啊……”

周六她打电话给我——

“你怎么都不寄东西回来给我吃？”

听说我寄了，周日她电话来——

“你寄的东西怎么还没到啊？”

那口气，简直不是一个不到4周岁的孩子该有的。

结果，她好象懂得我的心思，直接说了——

“我就快5岁了……我现在是班长了……”

 

见一个多年前故人。彼年见他年少气盛，挥斥方遒，事业顺，脾气大。今日见他，过着几乎归隐的生活，连车也不要了。脾气呢，温和宽厚了许多。观察之下，原来是信了基督教。

又见一女人，令我反思自己是否也是别人眼中做作的女人。人保有童心的确很好，但要是作就使人不喜了。      

2001年，有了自己房子后的返乡，我收拾许多旧物，要带到厦门来。

回来后，写了很长的一篇《旧事》。像是彻底的告别。

“旧事如天远，惆怅似海深。”我这么写下当时的叹息。

这些，是关于小星。她终于要结婚了。三十年的老友，在爱情路上见她一路摔倒受伤，终于修成正果。可惜她婚礼那日，我尚在沙漠地带，恐怕手机也没信号，连祝福的短信都无法送出。

思念人的小集中，和她在大学时候的这些书信，令我突然想流泪。那是写给已经远逝的青春最美的情书。

 

和她之间，有这么多的通信。

——“你的信恰巧在今天到，总算为我平淡的生日添了分热闹。……家里很静，妈已经睡了，我就真的一盏灯一个人伴着窗外不肯寂寞的台风在给你写信。心情很淡，妈建议小饮两杯，我说不用了，难得有个这么静的日子理理思绪，再给远方的朋友写信，这一切，在我看来，美好的很。然而，若有你在，一切便又不同了，那就真的可小饮两杯，诉到天明，也可以拼却一醉，什么烦恼情愁都让它痛快地来又走吧。”

1994年9月18日，“琳琳，我对生活有些迷惘起来，我不敢想像那种生活，眼前有路，却茫茫没有尽头。”

1994年9月27日，“亲爱的乌鸦：知道吗，一来十多天，我未曾收到信，所以我说，收到第一封信，我一定请客。而你，则是第一个给我回信的人，令我开怀万分。如今还是一如既往地练声乐吗？或是更加紧了，少了你这只乌鸦嗓子在耳边吵吵闹闹，一旦来这，竟然有些不适应，很难想像，你是如此的伟大，竟使我渴望于虐待自己的耳朵。”

1994年10月13日，“现在，再也没有人会与我逃课，只为了上课太累，甚至，想再做一个花环，再成就一份美丽，琳琳也已不在身边。幸而，还可以与你同拥有一份记忆，同张一片牵挂的帆。所以，似乎也该是快乐的了，因为，该认真的时候，都认真地活过了。都乐观些吧！”

1994年10月21日，“窗外的海仍不变，也不闻涛声，只有每日眺望时，回想从前的诗意与浪漫，心中会有模糊的感动。特别特别地想你。”

1994年12月17日，“昨天走过小摊子，极偶然地一瞥，看见了圣诞卡上的这个小女孩，极冲动地买了下来，你会喜欢的，是吗？单纯而忧郁的眼睛，柔软又娇俏的辫子，依稀又看到你的昨日。说来很奇怪，但我确实有感动的感觉。”

1995年1月3日，“我学了句英语谚语，太喜欢了，‘easy come，easy  go。’你猜我怎么译？——来到手中的，欣然接受，要从手中溜走的，怡然放手。很美丽的风情，是不是？纵然平凡如你我，永不可能做到。所以，有了很多遗憾，有了许多回想的怅然。我终于明白了爱，我的爱有多深，我的牵挂便有多长。许多次午夜梦回，细细拾起从前，醒来后牵挂总是挥之不去，不觉得与你已离千里万里，只觉得那张可爱的笑脸伸手便可触及。”

1995年1月19日，“有时，会很茫然地走在街头，浑然忘了自己该做什么，于是便会有人说——她又在做白日梦了。心情会刹时悲凉起来。我的那些古老而谦卑的梦呢？还记得吗？‘明天，也许我将一无所有，但在今天，我是一个大富翁，因为我有许多的梦，每当夜很深，很冷时，我就对自己说——有梦真好！’琳，有你真好！真的，你，从不曾走远！”

1995年2月17日，“有许多人问我，这样天天赶着打姐那老是占线的电话，一花半个多小时，不是很浪费时间？我竟然只有一个回答——我喜欢这样浪费时间。在家乡的你，是不是也常常这样呢？是不是也会悠然记得，我俩曾经一遍一遍地走工业路，绕小巷。当时，也十分浪费时间。就这样，挥霍了年少的岁月，却无怨无悔，真的，有些事明知错误，仍会去做，只因，错，有时会错出一段美丽。”

1995年3月3日，“终于见到了久违的你，依旧是披肩的长发，依旧是嘴角微抿的笑容。有种很欣慰的感觉。无论如何，亲爱的乌鸦本性仍是乐观的，仍有一种心里往外逸的喜悦——物换心不移，一起笑看雨过天晴。”

1995年3月15日，“很怀念从前的日子，有意无意地挥霍了太多的情怀，许多事也刻意追求一份不同，包括追求悲伤与寂寞。而现在，涌泉仍在，年华已似水流去。然而，乌贼还是死性不改，依旧在旁人眼里做个快乐乐观的女孩，依旧回报真诚予给我真诚的人。雨飘飞的日子里，仍没忘记一向的小资产阶级情调，去看窗外朦胧的海，而且，亲爱的乌鸦，就算亲爱的乌贼变了很多很多，对你，我想，是不会变的。”

1995年4月8日，“收你的信，总觉得那个叫人又爱又恨的坏女孩在字里行间呼之欲出，并且，隐约见到了当初那个痛苦挣扎的我。我只愿你快乐地过这个七月，无论结果与否。七月相见时，一定给我一个真正快乐又潇洒的笑脸。……今晚的乌贼非常自在，虽然有一些些的伤感。我买了盏台灯，安安静静呆在被窝里，任那晕黄的灯光照入心底。我觉得，在山上的那些日子又回来了，我想流泪了。……我常梦到在河边慢慢地走，那里，有好大好大的雾。我不知，今晚，或是明晚，我的梦里有没有美丽的颜色？”

1995年5月5日，“你的信又一次使我不能入眠，心里还是和你一样不舍不甘不愿，却又不得不再一次向命运低头。知道你这个人，在这最后的日子不会再去徒然地抓住什么，只希望在你身边的不会走远。厦门也下起雨了，想你，在绵绵的雨中略略带点忧伤的神色。那些小阡小陌，好久不曾踏上了，你呢？梦中的你和心中的你总是一样，三分单纯三分刁钻与三分玩世不恭，梦醒后，总觉得一切完美地不真实。所以，也许世上真没有能称心如意的事吧。”

1995年5月16日，“然而，你还是一样的不快乐。我也不知该说什么，只想说句很空又很实在的话——一切都会过去的。对于你那纤弱复杂的情感，要我怎么说呢。尘缘相误，无计花间住，牵扰的总归是一种无奈。……琳琳，我要你学着长大和懂事，生命绝对是一个苦海无边的历程，我们的乐只有在浓浓的苦中才找得出。”

1995年5月24日，“我懂你的心情，就因为太懂了，才觉得心酸，有时会怔怔地看瞧着信封，邮票发愣，似乎有个地址，有个姓名近得呼之欲出，却又远得不可捉摸。……似乎永远找不到扎根的地方，我身边，尽是浮木，我极不愿伸手，好似浪费了一些什么。唯愿你还有以后，可笑的我们，竟是要凭这一点企盼而含泪带笑走下去了。……人隔千里，仅凭书信共悲喜，说来平常，却也不易。”

1995年6月12日，“日子很寂寞吗？有没有唱‘寂寞让我如此美丽？’昨天和姐在海滩嬉闹，对着海喊你们的名字，竟是带着如此沉重的痛楚，而且，有一个名字，始终没有叫出口。我很虔诚地跪下，对着海，说出了我极为谦卑的愿望。我希望，老天会听见，纵然从前有诸多不是，也请他原谅了。”

1995年6月26日，“喜欢这样撕了日记本的纸给你写信，好似与你分享最深处的喜悲。上其他学校也好的。真的，厦门总是有机会来的，你说是不是？待到我们一块儿看海听涛时，想必海也依然，人也依然。‘这个世界没有分离和衰老的命运，只有肯爱与不肯去爱的心。’我会等你的。”

1995年10月23日，“好多事总是意想不到的是不是？对于你和他，该说什么呢？轻易就解了，怕还没那么简单。他是个优秀的男孩，只是，你要懂得保护自己。怎么不明白你呢？许多时候，连个倾听的人都没有，怎能拒绝一份‘故知’的真诚。注定的了，谁也改不了。”

1995年11月7日，“每回收到乌鸦的信总是急急忙忙地就回了，只为这千山万水地隔着，思念与牵挂一来一回似乎总走得太慢了。”

1995年11月30日，“真不喜欢你走那么远，路遥山远多行程，往来信件也颠颠簸簸走得好辛苦，延迟了或耽误了还得挂上好久的心，总是天上人间没个人堪寄。有时想想，人与人之间唯一的维系真是一个‘缘’字，好多事走得再远也总避不开，再寻死觅活一场也不过‘迟到’二字，看得太多了，却越发地丢不开，是谁说的，好多温柔的事想起来受伤，而受伤的事想起来却温柔。换了一种心境，我想你明白怎么对他，正如我怎么对待我的过去。缘起时等着缘尽，缘尽时盼着缘起。又说这个干什么，厦门的风很肆虐，逆着风行走，几可吹去心头的痕迹。不敢以为自己已长大了，好多事好真看不破！”信末有一首琼虹的诗——“三月与七月/设假储梦的城座起火了  在雨中/我怔怔地站着/观望一个人/如此狂猛地想着/另外一个人”

1995年12月12日，“昨天到商店里选卡片，忽然发现了这一张，和去年那一张一样的清纯的脸，想也没想就给买下来了，虽说日日如新是讨好的祝福，我仍是个不可救药的念旧的人。”贺卡上写着：“回溯到最古的源头/一路上/我都眼见你的微笑”

1995年12月26日，“他们说我太爱做梦，不好，我觉得悲哀，这个世界已‘现实’得不真实了，率率真真做人反似异端一般。幸而北方还有个同性情的朋友，海内存知己，也应天涯若比邻，也许，上天令我因此而不寂寞。想你，在有风也在无风的夜里！相见，也不应遥遥无期了。”

1996年3月19日，“现在的我很想家，远甚于刚到厦门时，掐指数数只过了19天，不觉怅然。我喜欢在夏天回家，不用缩在被窝里，环城路的灯火可一夜看到天亮，当然，夏天的你我体态轻盈，可添几分美丽。我很喜欢雨中走环城路，灯火晕晕的，可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想，也是很久以后的事了。物是人非，才明白最可贵的是那份年少痴狂。还记得我山上那个小房间吗？我们点烛夜谈的那一夜一直绕在我脑边。当时的心情有些落寞，现在才明白那段日子是最可贵的，世外桃源也不须多大。常在想，如果回头再走一次，我还会选择原来的路吗？回答竟是——我会的，这样想来，其实虽没有做到最好，也该满足了。有时人的成熟竟可在一瞬间，彻悟也只在一瞬。”

1996年4月4日，“前几天发了次烧，哭了，不因身上的疼痛，皆因一种发泄，才恍然发现我竟然是伤心的，那一刻所有的彷徨无助通通涌出来，心里空空的。我常在想，若我梦呓，唇间会是谁的名字，若我醉了，喊的又会是谁。当只是想想罢了，太戏剧化的事，我很怕。倒是痛痛快快哭一场，真是又痛又快。”

1996年12月17日，“渐入夜了，不知不觉又想起家乡长长窄窄的道路昏黄的灯，飘雨的夜晚，我们的声音，我们的故事，渐渐地，记忆有些泛黄了，藏在心里好似放入古老的相册。在这样的夜，很想很想很想你，你的容颜，不用闭眼便清晰可见。唉，过去，真的追不回来了。还记得我在山上那个房间么？我仍固执地认为窗前绚烂的一丛花是为我们开的，那是我们的季节。……有没有听伍思凯《你爱谁》？喜欢在深夜听他悠悠地唱，好似张爱玲小说里咿呀的胡琴，凄切又漠然，不知是哪个时代的歌。”

1997年4月19日，“到了集美，收到的第一封信便是你的。好温暖。这些日子发生了太多事，不知怎么对你说。万念俱灰地回家，疲倦已透达四肢，甚至无力在四月一日那天给你捎一份祝福，只能在心里默念，不知你感受到了没有？琳，别怪我，爱是盲目的，我是灰色的——那些日子。也许多年后会为自己今日的荒唐而摇头苦笑吧，然一切都追不回来，我也不后悔。朋友总骂我是在做自己想做的事，该做的总不去做。我想了想，我和她真不知谁更累些。”

1997年5月6日，“渐渐习惯学校生活了，不再象刚来时那样总觉得事事束手束脚，不舒服时便逃课睡觉，日子没我想象的难过，但确实挺悠闲，也好，捡回了很多老习惯，比如熄灯前看书，熄灯后想心事，听午夜音乐场，同学都为工作的事惶惶不可终日，我很懒，懒得想太多了，反正痛苦里生，快乐去死，一切也得到了。确实现在很心平气和，挣扎任性了这么多年，拥有很多也失去很多，太疲太累。已经过了寻死觅活的年龄，就算想把爱情当面包吃，也没那个耐力了。”

……

我和她以“乌鸦”和“乌贼”互称——彼时我们几个好友成立“黑帮”，每人皆有一名，我因正在学声乐，成天高亢地“咪——哦……”练声而得名“乌鸦”。她有时候如家人般唤我小名。 

她写信，落款从没有日期，只写类似“大雨的夜里”，“想你的时候”，“月圆时分”等等，我只能根据信封上模糊的邮戳去辨认整理。

我很仔细地整理，全部都要带走。

 

除了高度近视的眼睛，我五官中的其余四官，都实在是太好了，好到我有时候咬牙切齿。

有个狗鼻子。于是谁家炒菜夜里哪家有人洗澡后随风飘来的沐浴液洗发水的味道，我都闻得很清晰。还有，遇到有人和我用不同的香水，混合在同一个空间里时，我就很想打喷嚏。还有，我睡觉一定要有新鲜的空气，刚到北京上学的时候，对于一个宿舍里住了6个人，冬天要牢牢关着窗还要贴上封条，我简直不能忍受，觉得快要憋死，我干过好几回半夜把一个窗户打开一半的事，第二天一早总被北方的舍友责怪。

耳朵太灵。躺到床上时，能听见客厅里钟的滴答声，厨房水龙头偶尔的滴水声，冰箱压缩机启动工作又停止的声音，窗外四周空调室外机这台休息了那台又开始了的声音，隔着两座楼外半夜车子驶过的声音……然后，是清洁工人扫地的声音，大概凌晨5点左右，有一趟火车经过的声音。

嘴自然是敏感的，因为好吃。稍微变质的食品也逃不过我的味蕾。前一段时间，发现每日喝的、保质期在5天的长富鲜奶在夏天放不到第5日——因为懒得每日下楼采购，我都是一买5包——牛奶有一点不太对的味道，虽然不是发酸。所以我现在每次只买3包。自己烧菜要真正讲究，就知道放白砂糖和冰糖还有蜂蜜的区别在哪里，单就处理肉，就已经上下相差遥远了。

喉咙么，总是缺水的，在干燥的环境里我从原本的小水缸能变成大水缸。对于容易浮肿的我，有医生建议少点水，那怎么可能？饿可以挨，渴绝对不能忍。所以每天醒来后我的第一件事，是喝两大杯或者三大杯的水——如果没的喝，这一整天我身体半数器官好象都罢工了。

也正是因为这几样的灵敏，自S走后，大概有近半个月，我没有在凌晨4点前上床，天亮前睡着。

所以昨晚，我很努力地在快1点的时候，躺到床上去了。但我忘了关手机，也没设置成静音，因此有个小朋友在1：58分的时候打电话给我！我迷糊着没接电话，然后就清醒了。

这样，半个月下来，皮肤已经惨不忍睹——S在的那一晚，凌晨3点多的时候，我感觉到我的右脸的痘痘正在极速生长中，然后，至今没有消下去。我的皮肤已经很能经得起折腾，不到挨不下去，它不会来抗议，光是这一点，很让一些曾经一起熬夜的女友们羡慕。记忆中皮肤最差的那一年，是内外交困身心疲惫的2006年，脸上的痘痘此起彼伏。但就是顶着这样一张脸，也没心思打扮，当时也还不止一个人爱不止一个人夸——可见真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啊，还有说明男人要讨好女人的时候，也不能怪他睁眼说瞎话，只能算是美丽的善良的谎言。

这样，我早晨基本上是迷糊的。比如，朋友打电话到家里，喊我晚上去看杨丽萍的《云南的响声》。知道我家里电话的人少之又少，我基本上在半梦半醒间伸手拿起床头的电话。比如，今天早上，我正呈一个大字趴在床上——因为颈椎劳损，我最近连枕头都放弃了——突然觉得床在摇晃，我心想，肯定台湾又地震了。果然是花莲海域有地震。生活在厦门，这样的时候已经见怪不怪。不过床在摇动的时候，我时常想到一部恐怖片的情节，说是电影主角的床时常摇晃，后来才发现，床底下埋藏着一具死尸，因此鬼魂常来骚扰他……

这样，我白天也是很迷糊的。中午起床，喝一杯白开水，再喝一杯蜂蜜柠檬水，然后找点吃的——基本上是喝一袋牛奶，吃一根香蕉，嚼一把杏仁，有时候再用微波炉弄一个日本紫薯来吃——哦，对了，和H姐姐吃了两次同一家酒店的自助午餐。晚餐么，有时没吃，有时随便吃点，偶尔出门吃——最近的累计是：鼓浪屿海鲜一次；做了小跟班，和一群诗人们吃了一顿饭；和远道而来又即将北上的S吃了次喜来登自助晚餐；和老板娘吃了顿全素火锅……然后，我就开始清醒了，基本上是啥也没干，折腾到天亮。我知道自己会死得很难看，因为一堆稿子没写，但这么多年基本上已经养成不见棺材不掉泪的恶劣习性，连隔日要交上万字的稿，前一晚的午夜还依然不开工。

早一点去睡。在时间还充裕的时候写稿。正常吃一日三餐——到底我哪一日才能做到？

 

厦门的小，在偶尔去看各种演出时也能体现出来。不过呢，看话剧、交响乐、小提琴钢琴、大提琴等音乐会、明星演唱会，甚至是看电影，都能遇见熟人。熟人分为两种，一种是只对某种演出感兴趣的，所以遇见的几率不高。另一种是本城几大媒体的记者，有的是为工作，有的是像我这样蹭票的。我想我离开厦门后，一定会因为这一点怀念厦门的，这多么年来我腆着老脸看了多少好演出啊，当然这里面有本来免费的——比如这几年的鼓浪屿每年的4大音乐周。要知道，在大陆看演出是多么昂贵多么和我的收入不成正比的一件事，想想红堪的门票价格，想想陈胖子阿升在台湾的跨年演唱会才收多少钱？

据说，这次《云南的响声》有评论说比《藏谜》好，因此票房很好，很难有票。对不工作没收入的我来说，没票么我就放弃了要去看的念头。没想到，临时有人送了张位置还不错的票——哪，本城电视台当家花旦还坐我后面呢，我该得意不是？

怎么说呢，《云南的响声》被定义为——大型衍生态打击乐舞，基本上重视的是舞台的观赏性，服装、音响、灯光、道具等等都为这个目的服务，而每个章节之间已经失去原来《藏谜》的故事情节和连贯性，看完之后，也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也幸亏是这么闹腾的打击乐，这一晚，我身边坐着两个孩子——一个稍微大点，她妈妈从头到尾念字幕给她听；一个估计才3岁，一整晚说话、哭闹、撒娇、发脾气，她的爹妈就轮着安抚。到底到哪一天，厦门能真正实现门票上写的几岁以下的儿童谢绝入场，从而谢绝掉那些希望带着孩子来熏陶却适得其反的家长们呢？

我想起去年，不到3周岁的小卷毛被她爹妈带去听交响乐，虽然她乖乖坐了半场，又睡了半场，但她回来和爷爷奶奶这样描述：那个音乐会一点都不好看，有一个红红的窗帘布升起来，然后有一个老头拿着一根棍子舞来舞去，也没有人唱歌，不好听……她爷爷奶奶几乎笑死。小卷毛接着说，我演给你们看哦……她跑去厨房拿了根筷子，煞有介事地表演起来。这以后，只要电视上有人指挥了，她也赶紧去厨房拿筷子……

 

自打我剪了头发，和小卷毛更像了。因此被批评没有女人味了。可是，“女人味”这玩意儿在我身上本来就几乎没有哇。

然后有一天，S在MSN上跳出来，问：“你，是谁？”

我无语啊。

接着，R先生在MSN上说我骚包，“肯定是拿头像勾搭男人，成天和男人视频。”

“奶奶的，哪有男人！”我忿忿地回答。

“是没有，你认识的都是不像男人的男人。”R先生回我。

“对，我就认识你这样的男人。”我再回答。

“你看你看，牙尖嘴利的，男人都被你吓跑啦。”他赶紧救场。

“本来就没有男人，我最近基本上见的男人就是贵贵、小恒和你了。谁让你自己骂自己。”我得意地说。

 

小卷毛基本上已经是个嘴上抹蜜的小家伙，完全懂得如何利用这一招来得偿所愿。

“姑妈，台风天你不能乱跑哦，要注意安全，外面很危险……”

“姑妈，天气很热，你要保重哦……”

“姑妈，我明天把房间弄得漂漂亮亮的，等你回来住哦……”

“姑妈，我下学期要在幼儿园吃午饭，然后睡午觉，这样奶奶才不会太辛苦……”

“爷爷在盖房子给我住哦，他很累哦……”

最令人哭笑不得的是，她开始受到爷爷奶奶的教唆，问我——

“姑妈，你找到姑丈没有？”

两个月前我回家，某日她凑到我电脑前，说——

“姑妈，给我看下你电脑里姑丈的照片好不好？”这个，应该不是她爷爷奶奶教的吧？！

 

整理电脑，看到以为弄丢的几张旧照的扫描。现在的短发其实和2001年走江南时很像。只不过，那时候青春圆润得多。

大宝拍的照片，那是大宝小宝在厦门“相依为命”的年代。不久后，大宝就回浙江老家，准备嫁那个富豪企业家第二代了。 

辞去在厦门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份工作后，先去了上海。拍这张照片的应该是路人甲。

那么，拍这张照片的就是路人乙了。

 从苏州城里先去了甪直。帮我拍照的是在桥边写生的人。 

 

搞不懂那个在苏杭运河夜航船上认识的、自称是四川某报摄影记者的人为什么让我拍了张这么傻的照片。

 

 

 

此摄影记者估计不会用我当时那台调焦相机，他拍出来的照片都有意外的效果，比如这张逆光的。 

 

 

还有这张花脸的。不过却成为我喜欢的照片。

 

这台风将至的夜晚如风雨般涌来的伤感，是因为越来越觉察到年岁增长所带来的不可抑止的怀旧呢，还是因为那些一去不再回头的人事物？

前些日子，收拾书房的抽屉，看到一张旧照片，我搬离鼓浪屿的隔年秋天，某日黄昏，我在岛上福建路的小巷子里，拍下了中亚推着婴儿车的背影。那时候，猪猪还躺在车里，没有学会开口说话，走路，写诗，拉小提琴……

关于猪猪小朋友的来临，是我一直津津乐道的陈年往事。那个秋冬的鼓浪屿时光，多么静谧美好。我的那个在巷弄深处、窗口朝着路边的小屋，那灰蓝色的木头窗户，窗户上悬吊着的古旧路灯，在记忆深处恍如老电影的镜头。海边等待日落的黄昏。独自走过无人的笔山洞，与野猫们同行的寒冷冬夜。笔架山上那个我可以坐一下午的角落。观海园里的小迷宫、静谧的田尾路、乐群楼边的绿荫……这些都已经不复存在了。

搬离鼓浪屿前，和空气、中亚一起，帮他们把家从内厝澳搬到了番婆楼。我跟着其中一辆板车，板车司机的话语让我笑得半死。

和番婆楼的缘分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吧——尽管从前曾经无数次进入这个鼓浪屿惟一一个进门是“福”、出门是“福”的老别墅拍照、闲晃。我一直记得中亚初搬去写的文字，说夜里躺在床上，望着高高的屋顶，心里的那种安稳。

不久后，我辞去来厦门后的第一份工作，有一晚，三个人坐在番婆楼的回廊上喝酒。

我一个人去江南。从上海走到苏州，再到杭州，无人陪伴的旅途，雨季的水乡小镇。中亚回温州待产。通过网络写信，互相报告各自消息。

猪猪回到鼓浪屿，在番婆楼开始他的快乐童年。不久后，又有了Sing house，又再回到番婆楼，并且有了“花时间”咖啡馆——虽然不是当年的“刹那间”。我记得我住在岛上那一年，和中亚做过美梦，要开咖啡馆啦家庭旅馆啦，总是被空气毫不留情地批评，说我们两个一定会把店开倒了……

这几年，我去花时间并不多。工作忙的时候没时间去，辞职闭关的时候时常不离我的破屋，我不过是三四个月晃去一次，与中亚海聊一夜。或者把我的朋友们丢到鼓浪屿某个家庭旅馆，再带到花时间免费吃喝一回。但月圆的中秋夜，像是过年的冬至夜，我也曾在番婆楼的回廊上喝着小酒，直到赶不上12点钢琴码头那趟船，然后要穿过半个岛去三丘田坐凌晨1点、2点甚至3点的船回对岸的厦门……

看着猪猪一天天地长大，从选择要学钢琴还是小提琴，到小提琴越换越大，到拿全国金奖，到一起去听各种音乐会，到他开始写诗，到他有一天说他10岁的时候就可以赚钱养我这个阿姨，带着我到全世界巡回演出，到我和中亚说希望他可以娶个岛上家大业大的媳妇，让我住住那祖传下来的花园老别墅……到他要收拾行李，离开鼓浪屿，去读上海音乐学院的附小。

前天，给他挑礼物，打算买一支SWATCH的儿童表送给他。我发短信问中亚，“你儿子喜欢什么颜色？”我的直觉是蓝色。其时，娘俩正在海边跑步。

半晌后，收到回复，“都有什么颜色？猪”

我大乐，回答：“黑色，蓝色，绿色，白色。”

又来一条短信，“什么玩具？”

我答：“手表。”

回答：“哦，My God。蓝色。”

我于是挑了我原本就一眼看中的那只名为“飞机翱翔”的表。

想起他几年前刚学会发短信，拿着他娘的手机乱玩。有一天半夜，我突然接到来自中亚的一条短信：“祝你快乐。”弄得我莫名其妙，后来才知道是他小子的杰作。

今夜，还是在沙滩上吃饭，正是月圆的夜，海水涨潮。猪猪在海边堆了小城堡，喊我们下去看。去年他的生日也在这片沙滩上度过，4个大人，两个小孩，表演节目，搞笑开心。今年他的生日要在另一个城市度过了。

然后，番婆楼的时光在不久之后也要成为过去了，花时间是否能留在鼓浪屿尚未可知，也许另有机缘也未必。晚饭后，在回廊里喝茶聊天，感叹这样的情景不能再拥有几回。大雨突然倾盆而至。4个女人，吃啊聊啊，八卦啊玩笑啊，就到了凌晨快1点，大雨中一路小跑去三丘田码头赶船。

凌晨快3点，贵贵、小恒、申司机来接我，去前埔附近的河南人小饭馆吃面喝羊肉汤。我肚子突然很饿，吃了两块加孜然的烤饼。在城市的边缘，将近天亮的时分，露天的位子望得见渐渐沉下去的月。

贵贵和我习惯性地哭了穷之后，说他已经存好养老金了，可以很好地过下半辈子。我说那我老了回来你养我吧。管你要娶什么人和谁过不去，只要管我吃喝住就行。他说我地位永固，就是不能给我钱。

回到家里，快要天亮。我依然没有睡意。想起这几年身边不停消失的朋友，想起这些年来在厦门的时光，想起的是林一峰曾经唱过的、朱天文写过的“一期一会”：日本人在樱花最繁盛的时候在树下做茶道，在那短短的十天花期里，能和朋友坐在花瓣飘落的树下喝茶、饮酒、聊天，是多么难得的缘分。也许一生只有这么一次，因为日后再碰到就是另外一种情境了，所以是一期一会，也是一个绝对的永恒。

那些不能重回的时光，不会交集的人们，都是一期一会的另一种永恒吧。

 

发短信、留言要看我新发型的都看过来啦，我自己示众一下：）

馆子的照片当然是御用小恒帅哥拍的啦，他在拍完弯弯家的全家福后帮我拍的。

请忽略背景里年轻美丽姑娘的大腿哈。

 

隔天去福州。状态差，知道身体会浮肿，气色也好不到哪去。在三坊七巷那天下午，最后也吃了芬必得。

摄影师是庄文帅哥，很可爱的老帅哥。他一直嚷着是我“干爹”——这里面有个一家三口的笑话，鉴于隐私，这里就不八卦啦。总之，他说我是小屁孩。我不爱拍照，这几张是他偷拍的……而且他喜欢我那张很憔悴的特写。

话说我的佳能在拍完张老师的第二天就坏掉送修啦，我玩他尼康D200也还不错，在昏暗的酒吧里把H姐姐拍得很有张爱玲的风格哪。

 

 

 

小卷毛放暑假，她上一个周末和爸爸妈妈徒步三公里，去山上农庄耍了一天。

 

     她非常渴望来厦门旅游。前两天，她对她奶奶说，“我很想我姑妈了，她怎么都不打电话给我？”

小卷毛出生后来过一次厦门，2006年的国庆节，她六个月大。正是一家人心情最郁积的时候，还好她是一枚开心果。

有一天，我带他们去海边玩。那阵子我太累了，所以那天在沙滩上睡了一下午，没有好好给她拍照。只有不多的几张照片。

几个月大的小卷毛长得很像男孩子，头发眉毛浓密。懂事的早，很少哭闹。但很小便表现出强势来——据说她爷爷奶奶带她去麦当劳，她见别人桌上都有一堆吃的，而她面前却什么也没有，她很生气，用力地拍桌子，哇哇大叫。要是现在来的话，估计要去抢了。

我有时候带她去小城那家类似麦当劳的快餐店，番茄酱是她的最爱，她会要求：“我要多一包番茄酱。”然后，她会赶紧藏一包到她的小包包里，“晚上回家再吃……”

小卷毛对吃有特殊爱好，味蕾发达，这一点也像我。但有些饮食习惯和我大大不同：她只吃肥肉，不吃瘦肉。她只喝肉肉汤——必须是拿排骨、鸡鸭鱼熬出的汤，她是不喝素汤的，哪怕吃蒸鸡蛋，也必要拿肉汤去蒸，清水蒸的她吃一口就分辨出来了，不会再吃。水果她只吃脐橙和一点木瓜。吃青菜她在某一餐只吃一种，下一餐便不爱了——有一天我做了个黄瓜炒肉片，她一个人居然吃掉半盘，她评价：“真的太好吃了……”

春节返乡，我中午起床后必喝一杯柠檬蜂蜜水，被她看见了，她于是每一天也要求喝一杯——我在厨房泡水，她就站在一旁，拿着她的杯子等着，“我要喝蜜蜜水……”有时候还跑到我杯子里来看，“你喝的是不是蜜蜜水？”有时候她喝水的时候要求我，“给我一片柠檬吧……”

她居然爱喝咖啡。2岁多的时候，她妈妈带她去咖啡厅，晚上回来后忿忿不平地向奶奶告状：“那个什么咖啡厅，连咖啡都没有哦……”于是，她要求回家来一定要喝一杯雀巢速溶。我在家的时候，她经常偷喝我杯子里的咖啡，浓黑苦涩的黑咖啡，她也能一口喝下半杯。 

 

     

好几年没有过这样好的心情了。自得其乐，自己自足。

好象是回到从前某一段不工作的日子。

又好象不完全是。这几年经历几番起落波折，一定学会了许多。所以，一定也比年轻的时候从容自如吧。

晚上，看了个阿莫多瓦的老片，《我的神秘之花》，也译作《窗边的玫瑰》。1995年电影手册的十佳电影之一。

阿莫多瓦的电影哪怕剧情再骇人，也显得不紧不慢。不过，这部电影没有那么绝望，多了几分温和。

我一直喜欢他镜头下的浓烈色彩。

还有，每次看到他电影里跳佛拉明戈的舞者，我就能明白黄碧云的选择。这部电影里，丈夫与自己最好的女友偷情的女作家，却有一个跳佛拉明戈的女佣，对她不离不弃。

关于婚姻，的确如电影开头女作家那一双挤到脱不下来的鞋子，是否合脚舒服，只有自己知道。丈夫给她穿上，她舍不得脱下，最后却痛到不得不请人帮忙脱下，换上合脚的另一双，方才好行路。

前几天，在每日要泡水喝的柠檬里拿出几粒种子，先用水培出了幼苗。今日把长得最高最好的一株移到了小花盆里，十分翠绿可喜。希望它一直长得好。从前，这么养过西柚，已经被我养成一棵美丽的小盆景后，因为我某一次离家太久，它渴死了。

 

由于小卷毛太早熟，我居然记错她的年龄。

某一天，她自己在客厅里演戏，“我是实验幼儿园的**小朋友，我今年三岁周，下面我给大家表演一个节目……”

我才知道，她原来才三岁两个月。

我时常被她那稀奇古怪的说话和过于丰富的想像力吓一跳。的确是一个很有天分的孩子，在音乐和舞蹈方面也很不错。

很多人都说她和我小时候几乎一模一样。其实在个性上她更似我，天不怕地不怕，尤其是典型的吃软不吃硬。她要某一样东西，你一定得给的是她要求的或者自己选择的，否则她宁愿不要。

有一日，她不乖，被我狠狠揍了一顿，哪怕我威胁要把她心爱的玩具都扔了，她也不肯说声“对不起”。

W说得对，她长大以后一定是个强悍又脆弱的人。

这一天，她带她的玩具相机，我背我的佳能单反，爬山去了。

  

 她踮着脚在找放生池里的乌龟，“龟龟去哪里了？”

  她回来看照片，说，“这个小朋友真可怜，没有人要……” 

  这是她拍照的新pose

  “我要和这个狮子照相……”

  “等一下嘛，我的照相机还没有打开……”    “这里风景很好哦，我也要拍一张……” 

 “你摆一下，我帮你拍一张……哇，这张真是太好了……”

 她能自己敏捷地爬上数米高的健身器材，根本不怕摔下来。

多年前购入的佳能数码相机，只有300万像素。彼时价格昂贵，是父亲送的生日礼物。

随我走过很多地方。

在浙江永康的方岩，一失手掉在岩石上，还几乎摔成两半。居然没摔坏。至此成为佳能相机的忠实用户。

春节，在替小卷毛拍完这几张照片后，它算是退出历史舞台了。其实，这两年用它的时候也并不多。

小卷毛的头发其实已经一点都不卷了，在被剃了一次光头后，她的浓密自然卷就消失了。她现在一直保持樱桃小丸子的发型。 

 

到底不过小团圆

                                                             文/苏西

她写了首诗：

　　“他的过去里没有我，

　　寂寂的流年，

　　深深的庭院，

　　空房里晒著太阳，

　　已经是古代的太阳了。

　　我要一直跑进去，

　　大喊‘我在这儿，

　　我在这儿呀!’”

他没说，但是显然不喜欢。他的过去有声有色，不是那么空虚，在等着她来。

                                     ——  张爱玲  《小团圆》

 

“张爱玲”这个名字，或许正合用一句诗来形容——“寂寞身后事，千秋万岁名”。一本《小团圆》一出版，便激起多少或新鲜或陈旧的浪花。说她寂寞，不是因为生前无人所知，而是独自逝于异国的凄凉。再读《小团圆》，更知悉她的寂寞所出，那无人能懂的压抑童年，那终生如桎梏的亲情，而她倾出所有去爱的胡兰成——一个她口中的“无赖人”，期望的却是与几个女人在一起的“大团圆”，她只能守着自己的“小团圆”旧梦，孤独终老。

《小团圆》里的盛九莉和邵之雍，现实中的张爱玲与胡兰成——读者不能不相信那些从张爱玲自己笔下所引证出的残酷的真实，从她的每一个小说，每一部与她有关的电影中，很多人发现：原来张爱玲根本是个纪实作家，那些故事从来不是虚构，而是从人物到故事情节到对白，都有着现实的影子。倘若再去翻翻她的《对照记》、《烬余录》，那些她为旧照所作的说明记述，在《小团圆》里一一都找到的引证，有的甚至是只字未改。那正是香港作家迈克的评论：“《小团圆》一翻开就叫人魂飞魄散，一面读一面手心冒汗，如同堕入不见底的梦魇。很少有作家肯这样暴露自己的冷和残酷，不稀罕任何体谅，更不屑廉价的同情”。张爱玲这样地来跳脱衣舞，自己来揭发，是“有种唯恐天不知的强硬态度，谁是谁不是呼之欲出，而是一目了然”。

其实，关于这一点，张爱玲有过伏笔，“不过我确是爱好真实到了迷信的程度。我相信任何人的真实的经验永远是意味深长的，而且永远是新鲜的，永不会成为滥调。”这是她写在小说《赤地之恋》的前言里的一句话。而她也同意法国女历史学家佩奴德写的艾莲娜王后传里的这一句：“事实比虚构的故事有更深沉的戏剧性，向来如此。”她爱好拿事实来做写作的原料，“并不是‘尊重事实’，是偏嗜它特有的一种韵味，其实也就是人生昧。而这种意境像植物一样娇嫩，移植得一个不对会死的。”

那过了几十年还像墓碑一样沉沉压在心上的旧上海的月色，那窗外永远潺潺不绝的雨声，那满足了怀着各种心态看张的“八卦“小说《小团圆》，一幕幕，一声声，暗合着那些电影里小说中的跌宕转折，使人心惊——又或者，还不够罢，明年是张爱玲逝世15周年纪念，听说她写在《小团圆》之前、迄未发表的英文小说《易经》和《坠塔》将要出版，那又会掀起出多少波澜呢？

张爱玲借助《小团圆》让我们听到了“事实的金石声”，是她说的无穷尽的因果网，是一团乱丝，是有深度阔度的许多弦外之音齐鸣，是内心的一种震荡的回音——“造成一种复杂的况味，很难分析而容易辨认。”

张爱玲自17岁写出平生的第一篇影评并开始先以写英文影评和剧评维生的写作生涯，她的名字也与电影结下不解之缘。从与著名导演桑弧的合作《不了情》开始，她写了许多电影剧本并获得许多喝彩：《不了情》被称为“胜利以后国产电影最最适合观众理想之巨片”；《太太万岁》成为上世纪40年代末中国喜剧电影的代表作品，报章评论为“巨片降临”、“万众瞩目”、“精彩绝伦，回味无穷”、“本年度银坛压卷之作”；《情场如战场》据说上映后打破了当时香港国语片的卖座纪录……

而她的小说，也被电影导演们争相搬上银幕。虽然不易，但没有人抵抗得了张爱玲的文字。朱天文在谈到《海上花》的拍摄时曾说，“越是风格性强的小说，越是难改编。张爱玲的小说就是。而张爱玲的文字！谁抵抗得了？离开了她的文字，就也离开了她的内容。如果你想改编成电影，她的文字，绝对是一个最大的幻觉和陷阱。然后你会被张爱玲的声名压住，然后又有那么多张迷紧紧把你盯住，所以出来的电影我觉得都不成功。”

不管成功与否，张爱玲和电影的传奇，也算是一场小团圆，不可能皆大欢喜，但到底也曾令我们入情入戏。　　　

 

有情风万里卷潮来

九莉想道：“这个人是真爱我的。”

                              

1990年，三毛借张爱玲的故事来写自己的身世飘零之感，一部《滚滚红尘》创下了有史以来台湾金马奖的获奖纪录——这个纪录后来被《色·戒》打平，惟独除了最佳编剧。林青霞扮演的沈韶华成为众多张迷眼中最被认可的张爱玲。

在未读《小团圆》之前，三毛一定借鉴了胡兰成的《今生今世》中关于张爱玲的情节，但她终究是个女人，有些地方她抛开了胡兰成的炫耀，而写出了三毛自己以及沈韶华对爱情一直都存在的美好期许。正如张爱玲自己所说的，“这是一个热情故事，我想表达出爱情的万转千回，完全幻灭了之后也还有点什么东西在。”

二十二岁的、写爱情小说的盛九莉，在遇到邵之雍之前，根本不懂得爱情是什么，但她相信有爱情这样东西。《色·戒》里的王佳芝，因为瞬间的温柔怜惜而断送了性命。“这个人是真爱我的，她突然想，心下轰然一声，若有所失。”她从汉奸老易身上得到了其它人没有给予的被爱的感觉。因为懂得，所以慈悲。

这个只有一万多字，却反复修改了三十年的小说，原来说的也不过是一个爱的故事。

这爱附着上了乱世的底色，如何不千回百转？可盛九莉在这战争中失落的一年里，收获了表面上的平静安全感，甚至希望战争永远打打下去，她不过希望可以和邵之雍永远在一起。“她觉得过了童年就没有这样平安过。时间变得悠长，无穷无尽，是个金色的沙漠，浩浩荡荡一无所有，只有暸亮的音乐，过去未来重门洞开，永生大概只能是这样。这一段时间与生命里无论什麼别的事都不一样，因此与任何别的事都不相干。她不过陪他多走一段路。在金色梦的河上划船，随时可以上岸。”

那正是《倾城之恋》里因为香港的陷落而得到成全的白流苏，“在这动荡的世界里，钱财、地产、天长地久的一切，全不可靠了。靠得住的只有她腔子里的这口气，还有睡在她身边的这个人。……他们把彼此看得透明透亮。仅仅是一刹那的彻底的谅解，然而这一刹那够他们在一起和谐地活个十年八年。”

“到处都是传奇，可不见得有这么圆满的收场。”他们终究不是小说里的那自私的一对，可以成为平凡度日、相携到老的夫妻。

  

但有旧欢新怨

那痛苦像火车一样轰隆轰隆一天到晚开著，日夜之间没有一点空隙。一醒过来它就在枕边，是只手表，走了一夜。

　　在马路上偶然听见店家播送的京戏，唱须生的中州音非常像之雍，她立刻眼睛里汪着眼泪。

在饭桌上她想起之雍寄人篱下，坐在主人家的大圆桌面上。青菜吃到嘴里像湿抹布，脆的东西又像纸，咽不下去。

 

《小团圆》出版后，有人说李安一定已经读过，否则不会拍出这样一部电影。那些细致刻骨的性爱描摹，不正是《小团圆》里的情节？也是张爱玲小说里写的：“‘到女人心里的路通过阴道。’据说是民国初年精通英文的那位名学者说的，名字她叫不出，就晓得他替中国人多妻辩护的那句名言：“只有一只茶壶几只茶杯，哪有一只茶壶一只茶杯的？”

张爱玲在写到辜鸿铭这句话时，恐怕是想到了那要三美大团圆的胡兰成了。

   《滚滚红尘》里，当沈韶华千里迢迢去寻章能才，却听到他同样对容生说了一句“你这个傻瓜”，当下五内俱焚，随后转身离开。《小团圆》里有同样的记录。“她不怪他在危难中抓住一切抓得住的，但是在顺境中也已经这样——也许还更甚——这一念根本不能想，只觉得心往下沉，又有点感到滑稽。”

《情场如战场》里则换成了女主角叶纬芳多情多爱，而纠缠其间的两个男主角的对话也颇耐人寻味，其中一个说，“我明知道她是扯谎，我还是相信她。”这正是《小团圆》里盛九莉的话，“她一直什么都不相信，就相信他。”

但现实如同《红玫瑰与白玫瑰》的故事，蚊子血和明月光，抑或是饭黏子和朱砂痣，总得要有选择。怎么可能是佟振保那样的“给他自己心问口，口问心，几下子一调理，也就变得仿佛理想化了，万物各得其所”了呢？

盛九莉给邵之雍写了这样的信，“我并不是为了你那些女人，而是因为跟你在一起永远不会有幸福。”“本来中间还要再加上两句：‘没有她们也会有别人，我不能与半个人类为敌。’但是末句有点像气话，反而不够认真。算了，反正是这么回事，还去推敲些什么。”

可是，痛苦与怨恨还在。最后一夜，想起去厨房拿那把斩肉的板刀或是切西瓜的长刀，对准了那狭窄的背脊砍一刀。“‘你要为不爱你的人而死?’她对自己说。为他坐牢丢人出丑都犯不着。”

   

这些个千生万生只在

    二十年前的影片，十年前的人。她醒来快乐了很久很久。

   

然而这一段情，即便那样不堪，也还是在盛九莉的心中，盘根错结，与她的年岁长在一起，去不掉。以至在异国做梦还要梦见他。

《半生缘》的开始这么写，“日子过得真快，尤其对于中年以后的人，十年八年都好象是指缝间的事。可是对于年轻人，三年五载就可以是一生一世。他和曼桢从认识到分手，不过几年的工夫，这几年里面却经过这么许多事情，彷佛把生老病死一切的哀乐都经历到了。”

那正是《金锁记》里的曹七巧，“无论如何，她从前爱过他。她的爱给了她无穷的痛苦。单只这一点，就使他值得留恋。多少回了，为了要按捺她自己，她迸得全身的筋骨与牙根都酸楚了。今天完全是她的错。他不是个好人，她又不是不知道。她要他，就得装糊涂，就得容忍他的坏。她为什么要戳穿他？人生在世，还不就是那么一回事？归根究底，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

哪怕这半生缘一世情真正能握在手里的只是那三年五载拉开去的一生一世，但九莉还是相信爱情，相信在时间无边无涯的荒野里，没有早一步也没有迟一步的遇见，所以张爱玲说《小团圆》“是一个热情故事，我想表达出爱情的万转千回，完全幻灭了之后也还有点什么东西在。”

一如小说的开始，比比问九莉有没有爱情这样东西，九莉回答，“有。”

 

 

 

电影资料链接

《倾城之恋 》  中国香港   1984年

导演：许鞍华

主演：周润发 缪骞人

 

《怨女》  中国台湾  1988年

导演： 但汉章  

主演： 夏文汐   高捷   张盈真     

 

《红玫瑰与白玫瑰》  中国香港  1995年

导演：关锦鹏

主演：陈冲    赵文瑄   叶玉卿

 

《半生缘》   中国香港   1997年

导演：许鞍华　　

主演：黎明   吴倩莲  梅艳芳  葛优 黄磊

　　　　

《海上花》 中国台湾  1998年

导演：侯孝贤

主演：梁朝伟  刘嘉玲  李嘉欣

　　

《色·戒》  中国台湾  2007年

导演：李安

主演：梁朝伟　汤唯 　王力宏 　陈冲 　　 

 

张爱玲编剧的电影

《不了情》  中国  1947年

导演：桑弧

主演：陈燕燕、刘琼

 

《太太万岁》  中国  1947年

导演：桑弧

主演：蒋天流、石挥、上官云珠

 

《哀乐中年》  中国  1949年

导演：桑弧

主演：石挥  韩非  朱嘉琛  李浣青。

据说张爱玲以顾问身份参与了编剧

 

《情场如战场》中国香港  1957年
导演：岳枫

主演：林黛、张扬、陈厚、秦羽

 

《人财两得》  中国香港  1958年

导演：岳枫

主演：李湄、陈厚、丁皓

 

《桃花运》   中国香港  1959年

导演：岳枫

主演：叶枫  陈厚  刘恩甲  王莱

 

《六月新娘》  中国香港  1960年

导演：唐煌

主演：葛兰  张扬  乔宏  苏凤

 

《南北一家亲》 中国香港   1962年

导演：王天林

主演：白露明  雷震  丁皓  张清

 

《小儿女》  中国香港   1963年

导演：王天林

主演：尤敏  王引  雷震  王莱

 

国产的西芹百合去了异邦的美国，过得非常快活，一点也没有水土不服。

姑娘在行囊里带着我去岁圣诞做给她的礼物，我和她各一条的老花麻布大披肩，走在美国大街上，应该很惹眼吧。这一张照片，是她在Stanford University的校园里，真好看。

 

 

 

我一直在想，我其实可以改行，做一个小小设计师和裁缝，只设计制作一些我钟爱款式的衣饰给周围与我有同样喜好的朋友。——某一日，与国内顶尖设计师聊天，他问：你身上的衣服是自己设计的吗？我问他：可以收我当徒弟吗？他回答：可以啊。

在我对与写字这一行有关的生涯厌倦的时候，改行也是不错的主意吧，求个温饱不难吧，各位，你们都会捧场吧？

 

              茉莉花的日子

                             文/苏西

一日黄昏，路过溪岸路的花市，花5元钱带回了一盆花苞累累的茉莉。当夜，桌前工作时便闻见了茉莉馥郁的香，在午夜的窗台上回萦。这样享受茉莉花香的日子，已有十数天。

记忆里，茉莉花属于童年的夏天。外婆家附近有许多茉莉花田，每年夏天，摘下盛开的茉莉，送到附近的茶厂，也算是乡民们的一笔收入。因为天气太热，外公怕我正午出去玩中暑了，总是把我锁在大宅子里，他们自己去睡午觉。我呢，就从大门下的狗洞爬出去玩儿。午后两三点，茉莉花慢慢地开了，我偷跑到田里，摘了许多，拿倒过来的草帽盛了，又从狗洞里爬回家，把洁白芳香的茉莉铺了一床，躺上去，在满满的花香中，幻想自己是电视里的仙女。可惜茉莉花被我一躺一压，没过多久变黄萎缩了。有一回，外婆午睡醒来，发现了我浪费的游戏，拿蒲扇敲了我一记，却又忍不住笑了，说，这孩子……

外公家也有几分地种了茉莉。傍晚，他拿着小竹蓝采了满满一篮子，嘱我送到茶厂收购处去，让我拿卖茉莉花的钱买一块新鲜的豆腐回来。有时候我自己去送花，有时候和隔邻的孩子一起。这一路总是十分快乐的。太阳还没有下山，尚有一点热，我戴着草帽，捧着竹篮，要经过两条桥，一条林荫道，以及一片农田环绕的乡路，才能到达茶厂。排队过了秤，拿了钱，就跑去买豆腐，常常偷偷给自己买一根绿豆冰棍——反正外公也摸不准这茉莉花到底有多重，少拿回去一两毛钱，他是不知道的。一路跑一路玩地回家去，时常天都黑了，把外婆急得坐在大门口直摇扇子我才到家，而一块嫩豆腐被我颠成了豆腐脑似的，也会挨上外公几句说道。

后来去北京读大学，学校附近的廉价餐厅里喝的是廉价的福建茉莉花茶，有种太过了的香味，我不怎么喝，但闻着闻着，也感觉到一点点乡愁的滋味。

有一年夏天在泉州，街头巷弄总有老妇人拿着串起来的茉莉花在卖，一块钱就能买一长串。泉州也很有种茉莉的传统，北宋时候，崇安人叶廷珏在泉州任职时，就写过一首《茉莉》诗。不知道浔埔女那满头的簪花里，是不是也有茉莉的踪影？我会买一两串茉莉，摘一朵插在马尾上，伴着花香散步回家，把剩下的挂在床头，这一夜便可以在茉莉的馨香中睡去——“情味于人最浓处，梦回犹觉髻边香。”这许裴的诗句，跨越了近千年的时光，也依然很真切地在今生今世里回香。

这一晚，我摘下两朵茉莉，放进今春好友寄来的碧螺春里，泡出了一杯清芬的茉莉花茶。想起有一首台湾的老歌这么唱：“你可以如此猜想我的世界/在茉莉花的神情/安安静静沈淀自己的心事/点点滴滴流泄细微的美丽/我可以如此看待我的生命/在茉莉花的日子/沾着露水流转到你手里/不曲折却不容易忘记……”

这个夏天，经历了一场伤痛的告别。买这盆茉莉的时候，免不了有几分愁思给告别的人。而据说在在离别之时赠送茉莉的意思是：送君茉莉，请君莫离。

茉莉莫离，却终究挽留不住花谢的脚步。茉莉花的夏天，就要过去了。

   

 

   一首喜欢的老歌，来自一直很喜欢却消失不见的曾淑勤。

    你曾经在素净发上　系一束清新消息  

    那芬芳就如此蜿蜒地流到现在心里  

    你曾经在胸前口袋　藏一丝清香秘密  

    那气息曾贴近心情酝酿著女人的心  

    为了绽放　所以和晨风靠近  

    为了缘份　所以与你相遇  

    你可以如此猜想我的世界　在茉莉花的神情  

    安安静静沈淀自己的心事　点点滴滴流泄细微的美丽  

    也可以如此看待我的生命　在茉莉花的日子  

    沾著露水流转到你手里　不曲折却不容易忘记     

                          ——  《茉莉花的日子》  出自曾淑勤《情生意动》专辑

                             词：姚谦   曲：伍思凯 

旧得不能再旧的稿了，大概5年前写的。翻出来应付一个稿约。这几日心情郁郁，根本干不了活儿。

 

               青春电影红白蓝

                                                              文/苏西

 

青春，是所有人都缅怀的人生旅程，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留恋与纪念的方式。而电影导演们，则用影像来回忆与雕琢他们经历过与感受到的青春故事……

 

红是一种沸腾的力量

谁的一生中没有过那样的年岁？那样义无返顾、理直气壮，却又那么真实不掩饰，为了理想与爱情愿意付出所有，如同初生的太阳，心里有燃烧的赤红火焰，日子正当少年，容许你有无限的梦想。

这样的青春，鲜艳夺目，所有的颜色在它面前都丧失了光彩，只有“红”才配得上这种光芒。那些关于青春的红色记忆，是一场奔放的激情演出，时至今日，依然余温犹存，在回忆时殷殷燃烧，提醒我们都曾有过这样为理想、为爱情不顾一切的年少轻狂。又或者，那些红色的片段，做了一捆柴火，给每个人的一生最初燃起的动力。

所以，每个人的成名成功，每个人的得到失去，都要感谢这一段岁月的馈赠。如今，热情与激情或许已被夺走了大半，看着身边的狂傲少年一如自己当年的向上飞扬，那些红色的往事只能在同基调的青春电影里复苏。

对于很多走过青春的人来说，在他们的成长历程里，摇滚不仅是一种音乐，而是代表了一种生活方式，他们希望摆脱家庭与父母的精神束缚，一夕成名，过自由自在的生活。曾在美国引起很大反响的《几近成名》是导演卡梅隆·克罗少年时的一段真实经历，15岁的少年大学生从姐姐那里得到了很多摇滚唱片。一天他得到一个难得的机会，可以追随当时有名的一个摇滚乐队，为《滚石》杂志进行一次采访。在这次终生难忘的旅行中，比利和乐队里的人成为了好朋友，他在母亲保守的教导与乐队无所顾忌的生活信条中摇摆和徘徊。采访中，比利看到了摇滚世界在名利以外的另一面，体会到了成长的痛苦和欢乐，最终坚定了属于自己的人生信念。电影是一代青少年在一个时期的心灵史，在一批摇滚巨星的音乐中，让人重回那无法无天的青春岁月。

在长映不衰的青春片里，亮丽活跃的少男少女是最卖座的招牌。曾经占领全美票房排行榜数周之久的《最强拉拉队》也是一部红色的青春片。美国加州某高中，有一支著名的拉拉队，她们是全美国拉拉队大赛的五连冠，能够入选拉拉队、成为大家的焦点是学校里每个女孩的梦想，而能够当上队长、成为学校的风云人物，无疑是女孩们眼中至高无上的光荣了。拉拉队新队长一上任就面临着许多麻烦，队员受伤，要参加比赛，得重新编排舞蹈、自己坠入情网……。电影的最后那场拉拉队全国决赛的场面精彩纷呈，让人热血沸腾，仿佛自己也回到那个年纪，在拉拉队里或观众席参加这一场青春的盛大演出。电影忠实地描绘了一些普通的男孩女孩在成长中的喜怒哀乐，女孩们红扑扑的脸蛋、颊上的酒窝、灿烂的笑容、飘动的金发……把青春的阳光气息一下积聚到观众眼前，青春以至青春片的强大魅力使这部小投资的电影获得了巨大的成功。

韩国电影《加油站》里，描写了4个问题青年抢劫了一座加油站，并对来加油站的各种人物进行了嘲讽，在青春莫名其妙冲动的喜剧氛围中，用4个青年的眼睛来看世界，电影被评论为“简直就像一首充满尼采式酒神精神的青春之歌”。新加坡电影《我喜欢的方式》则说的是一个痴迷迪斯科舞蹈的青年梦想拥有豪华的摩托车，可是却始终无法实现愿望。终于有一天他看到一则广告说迪斯科大赛的冠军可以获得高额的奖金，为了实现自己的梦想，他努力练习迪斯科，青春期渴望表现自我的心态表露得淋漓尽致。

《与男孩同车》，一个幻想着自己考进大学、成为名作家的女孩，却因为未婚先孕导致早婚，以至于美梦破裂，日日周旋在柴米油盐的平庸生活中。然而她抓住青春的尾巴，重拾梦想，终于进了大学、成了作家。《青春年少》讲的是一个如何保护和实现梦想的青春故事。一个理发师的孩子在重点学校属于差生，然而他却有着戏剧天才，可惜在以学习成绩为唯一衡量标准的学校里，他只有做着白日梦，梦见自己能够解出黑板上无人能解的方程题。幸运的是他遇到了赏识他的女教师，一个经常闯祸的学生开始让人刮目相看。《没脸的岁月》里，一个小男孩在一个被世人误解的、毁容了的男教师影响下，最终实现自己的梦想，并获得了面对残酷现实的勇气。类似的电影还有《死亡诗社》、《心灵捕手》……

    胡适有句话说，“宁鸣而死，不默而生”，在青春年少的每一双眼睛里，我们都看到了红色的力量，不愿意沉默，只盼望沸腾。 

   

电影目录：《几近成名》《最强拉拉队》《加油站》《我喜欢的方式》《青春年少》《死亡诗社》、《心灵捕手》《没脸的岁月》《与男孩同车》《那些日子以来》《阳光灿烂的日子》

 

白是透明真纯的记得

台湾诗人瓊虹有一首诗《记得》：“你如果/如果你对我说过/一句一句/真纯的话/我早晨醒来/我便记得它/年少的岁月/简单的事/如果你说了/一句一句/浅浅深深/云飞雪落的话”。

诗里写的便是真纯简单的青春，真纯简单的情感。那时候的爱情像童话般无邪美丽，没有欲求，无关功利。想爱就爱，要分便分。那时候对未来对世界没有太多的要求，只有美好的想象。那时候眼睛里的一切都是可爱的，俗世的争夺与险要等到经历之后才明白。而即便是现实让人失望，也还是对生活怀有不磨灭的希望。这样的青春，近似透明，仿佛再加上其它颜色便是玷污了它。这样的白色也被封存在记忆里，在需要的时候开启，回味。

因此，在这些永不散场永远有续集的电影里，白就成为它们不会缺少的颜色。这样颜色的青春是生命中的那场初雪，即使融化了，留下的印痕也足以润湿一生。或许在某个凝神的瞬间，在某个安静的街角，你会遇见这样一段青春往事，遥远的，曾经淡忘的，却未曾完全消逝的，它的白就让天地万物忽然没了颜色。

走过这样一段青春的白色，生命里将慢慢添加上其它沉重的色彩，有些甚至无法区分它单纯的颜色，五味杂陈的人生一定有五颜六色，这白色已经不可能重来。

所以，在这样的青春电影里，唯美纯净是镜头的取舍标准。电影《五月之恋》开始在漫天飞舞的五月雪——桐花里。日本著名导演岩井俊二偏爱青春题材的电影，他的《情书》结束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地里，为爱情寻觅的女孩最后流泪祭奠自己的青春。然而这段青春，如同电影中图书馆午后轻轻飘动的窗帘，如同借来的书后那个小心写上的名字一样，干净纯洁，成年后迟来的顿悟依然无损那一段美丽。

而岩井俊二的另一部电影《四月物语》里，追随爱情的女孩最终创造了奇迹。电影并不长，优美的钢琴曲和简短的对白，看起来像是一部MV。 四月的东京，樱花盛开的季节，卯月告别了寒冷的北海道，开始大学生活。樱花下雨一般的落满街道，沾染在发髻间的和衣服里兜落的花瓣，女孩子们小鹿一般的跳跃，和服盛装的新娘在亲人的祝福声中开始了伊甸园的生活……而卯月不过是一个离开家乡求学的普通女孩，骑着自行车穿行在校园与住所之间，去固定的书店买书，偶尔独自去看一场旧时期的电影，喜欢尝试新的事物，希望和新的邻居相处和谐。只是，她的心底珍藏着一个小小的秘密，一份初生的情感。高中时代的卯月暗恋学长山崎，在他考上在东京的大学那个夏天，她留下了贴在山崎的柜子上写着名字的小卡片。电影里回响着悠扬清越的钢琴声，黄昏的夕阳照进狭长的走廊，女孩抱着书本站在山崎的柜子前，心神不安的等待走廊终于空无一人，仁厚取下小卡片，装作坦然的离去……山崎和有关山崎的一切都成了卯月心中最温暖的线索，她小心的收起写着名字的小卡片，报考了学长在读的大学……影片最终在卯月的独白中结束，“成绩恶劣的我，竟然考上了东京的大学，连班主任都说这是奇迹。如果真的是奇迹的话，我到愿意把它称为爱的奇迹。”   

    《四月物语》亲切轻松，像夏天里一杯浪漫清凉的果汁，那种纯真是青春美丽心情的锦上添花。这里的爱情没有通常的跟随着灾难、战争、死亡，卯月的爱情淡得好像白纸一般，没有起伏的情节，没有甜蜜的情话，却和一段段钢琴声留存心底。

韩国电影里也一样有许多描写青涩年纪的电影，镜头干净美丽，演员清秀可人。《我心中的风琴》与张艺谋的《我的父亲母亲》相类似，说的是父亲母亲那一辈人青春时期纯洁简单动人的爱情，却丝毫不逊色于惊心动魄、轰轰烈烈的爱情。

青春期的朦胧纯真，勇气和迷惘在这些电影里再次重温，那自然纯洁的情感，亲切的感觉，唯美的镜头画面，温柔清新的配乐，叫人不由自主地联想到自己的白色青春。

不管成长给我们带来什么，青葱岁月里的这一幕幕将始终被记得，在人生某个不经意的时刻，花香浮起，花气沉埋。就像瓊虹的诗，“倘或一无消息/如沉船后/静静的海面/那也是一种/记得”。记得那样透明的白色青春。 

   

电影目录：《向左爱，向右爱》《情书》《四月物语》《我心中的风琴》《我的父亲母亲》《五月之恋》

 

 

蓝是最原初的颜色

“那蔷薇，就像所有的蔷薇，只开了一个早晨。”这是巴尔扎克的诗里写的青春。

不知道什么时候，青春就这样来了。有少年不识愁滋味，为赋新词强说愁。有初生的喜悦的爱情。有温暖的友谊。有对世界的惶惑。……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青春就那样走了。年少的浅淡和青涩，在回味的杯底，都成了无限甘美的话题。成为许多电影导演终生的情结，他们便凭借这回忆的影踪，将镜头缓缓展开，与我们一起重回青春时光。

在他们的摄像机里，青春是蓝色的。因为淡淡的愁，淡淡的喜，还有淡淡的怅惘。哪怕青春曾有过五光十色，在胶片里却只显现出蓝色来。

这样的导演，比如侯孝贤。他有4部关于少年、青春的电影。而《恋恋风尘》是最受钟爱的一部。台湾作家唐诺以《最好的时光》为题，评述了侯氏的青春电影，“我们会觉得熟悉，甚至起乡愁，是因为人人都有过，我们的成长，我们的人生启蒙，我们所历经的童年和青春期岁月，大致就是这么一趟不能回头的旅程。”侯的电影，不仅回忆了自身的成长，也记录了我们的青春试探岁月。

电影在很多标准的侯式长镜头里缓慢地推进。火车不停地行进，如人生也不停往前。青春终于会成为过去。侯孝贤自己曾说《恋恋风尘》，“应该是从少男的情怀辐射出來的调子，纯净哀伤，文学的气味会很浓，是诗的。”在那些诗化的长镜头里，属于我们的青春记忆像潜藏的火山，在电影缓缓的基调里开始沸腾，如火的明灭，舞动在被时光掩盖的生活中，殷殷燃烧，余温犹存。

唐诺说，“我们的人生也一样不得不持续向前，但至少，有些纷纷扰扰的尘埃落尽了，我们的一些回忆、一些思绪于是可以开始水落石出起来。……想起我们最原初的时光，只因为——那些最早来的，总是最后一个离开。”

奥斯卡名片、美国电影《1942年的夏天》（又名《往事如烟》），如同著名导演托纳托雷的《西西里的美丽传说》曾勾起很多人对少年时光的回忆。而《1942年的夏天》却是一部比《西西里美丽传说》早了整整三十年的题材几近相同的影片。电影抛开了战争背景，细腻地刻画了少年青春期的心理。故事说的是二战期间，一个安静的海岛上，15岁的少年何米爱上了丈夫去参军、独自住在海边小屋的少妇桃乐蒂。整个夏天，何米的心被桃乐蒂的悲喜所左右。桃乐蒂的丈夫战死沙场后，她离开了小岛，也永远离开了何米的视线。15岁的少年终于明白，“1942年的夏天，一种特别的方式，我永远失去了自己。”优美的电影画面，悠扬的音乐声中，少年何米终于长大。他在这个过程中获得了让他在未来人生中永远怀念的东西。就像《西西里的美丽传说》里的少年，在成长过程中学习到责任与善良，他在伤感与喜悦中长大成人。也像《天堂电影院》里，成为导演的老年主人公坐在电影院里，回想过去时，流下的眼泪。

在电影里，我们看到，因为光阴的流失，那懵懂的爱最终由新鲜的蓝转为陈旧的黄。这些导演与我们有一样的感伤。不管怎样来过如何离开，光阴都无法停留。岁月荡涤风尘，在我们转身回望时，那最初的爱与痛，如万花落尽之后的澄净，却是不会再回来的欢乐，不会再盛放的蔷薇。

青春的蓝，就这样沉淀下来。回忆的时候，生命仿佛静止在这一段蓝里。那是香港作家亦舒说的——“最害怕的声音：午夜惊醒忽然听见大雨倾盆呵惆怅旧欢如梦。最害怕遇见：少年的我。”

这些最害怕的声音，与最害怕遇见的，都在这些蓝色的青春电影里与我们重逢了。

 

电影目录：《蓝色大门》《1942年的夏天》《西西里的美丽传说》《天堂电影院》《恋恋风尘》《青春》《暖》《青青校树》《我们都是这样长大的》            

活，很难。幸好，也没有谁说过容易。

黄碧云这么写。

手中的一杯来自法国普罗旺斯的桃红葡萄酒，带来了遥远异国的花草香。这个晚宴，虽然是工作，但我喜欢的有晚霞的夏日黄昏，令我感觉到这一刻的心安。感觉到了这个我日渐陌生的安身之所，有很多我留恋的细致之处。自我与你分离，并且再无联系的这一年时光里，我没有再到海边来。而今日的余晖，多么像你从遥远地方来探望我那一日的景致。

我拿出手机来拍了这夕阳霞光，想要传一个彩信问候你，一如你去到每一个地方传给我的那些日出日落——却发现我早已经丢了你的手机号码。

但这阴雨多日后的天空是如此清透美丽，我拍落日，苏姑娘拍了我，她说喜欢剪影里我的耳环。她拍的照片很好。

我知道你还在这里，我想告诉你：我很好。希望你也好好活着。

因为，幸好，我们都还活着。

有生之年，偶尔可以彼此想念与牵挂，就已经足够。